孔灯

卧儿的常满灯厨房灯晖:莫

  本刊今年一期发表了孟晖的《丁缓的常满灯》一文,从《西京杂记》中的常满灯记载出发,引入伊斯兰文明中的三款常满灯设计。随后,作者根据新的材料,又写作了《莫卧儿的常满灯》,原来在莫卧儿时代的印度,也存在类似的设计。作者甚至自己动手画图推测其内部结构,对此感兴趣的读者不妨也来分析一下,是否合理。

  最近,我被一本一千一百年前的技术专著迷住了,那就是穆萨三兄弟的《奇器之书》。在《丁缓的常满灯》(《读书》二〇二〇年一期)一文中,我介绍了该书中的三款“常满灯”装置,相信注意到这篇文章的读者会有一个好奇,书中的设计方案真的能够实现吗?会不会,这本著作只是纸上谈兵,从来没在现实生活里起过作用?

  对我来说很幸运的是,在一本偶然到手的画册中发现,原来在印度以及西亚真的曾经长期使用常满灯,不过这些灯不像《奇器之书》中的方案那么复杂,而是一种简化版。几年前,渥丹女史不怕麻烦,真诚帮忙,为我从英国带回了一堆书,其中有一本又厚又大的《莫卧儿时代印度的金银铜器》(Gold, Silver and Bronze from Mughal India, Alexandria Press,UK,1997,以下简称《金银铜器》)。该书作者为美国艺术史家马克·泽布罗斯基(Mark Zebrowski),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印度的穆斯林艺术,《金银铜器》是第一本系统介绍莫卧儿金属工艺品的专著。在这本大作中,有一节《奇禽异兽》,展示各种动物造型的金属器物,其中有一类是禽鸟形的“油灯的铜油罐”,作者这样写道:

  在(德干)苏丹国和印度莫卧儿,悬吊式油灯是经典形式,其中有一些油灯的顶部伫立着体积并不大的金属鸟,往往是鹦鹉,观察这些鸟儿,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印度因素的作用。这些鸟儿构成储油器,有相当数量的实物流传下来,保存在公共收藏和私人收藏当中。罐的内部有种结构,能让油从鸟儿的身体里流出,通过其腹部上的一个细窄、往往带棱面的流嘴,一滴一滴地掉入下方的一只三角形盘,盘内放着浸在油里的灯芯。

  《莫卧儿时代印度的金银铜器》(Laurence King,1997。来源:

  在仔细琢磨过《奇器之书》之后,立刻就能看出,泽布罗斯基介绍的这种储油罐,就是穆萨三兄弟著作中的97款常满灯的一部分。97款常满灯号称神灯,结构非常复杂,创造的效果读起来也特别神奇,不仅能够自动补油,还能自动出灯芯。这一设施当中,形成自动补油的装置,其实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完全可以独立成器:

  首先做出一个竖长形的储油罐ab,顶面开注油口l,由l口嵌入一个长筒ls,筒的末端焊死。然后,在这个筒ls内安设一个竖向的长管wz,其上端头做成弯管,穿破筒ls的筒壁,深入到油罐ab的空间里,就用这种方式固定在筒ls中。接下来,在储油罐ab的罐体一侧加装一个油灯盏fb,二者合体在一起:

  在储油罐与灯之间开两个孔,孔a以及孔j,由孔a接出一根细管ae,其终端出口为一只鸟头的喙。油灯的顶面板上开有孔f,该鸟头应该位于孔f之上方,这样,当油流过管ae后,会滴落入孔f,汇进盏腔。

  须知,一旦通过孔l注油,油会落入管ls,再经管wz,涌进此管插入其中的储油罐。……注入足量油后,灯腔fb灌满了油,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灯芯。油渐渐消耗,直到孔j暴露出来,空气通过孔j进入储油罐,油便从储油罐通过管ae进入灯盏,接着会有油滴从鸟喙滴落,直到管口j被堵住为止。

  按照书中的设计,这是一个反复循环的过程,灯盏内的油慢慢燃烧,油位会一次次地下降,让孔j暴露在空气中,接着就会发生鸟喙滴油的情况。而一旦滴油让油位上升到淹没孔j,空气进入储油罐的通道消失,滴油便停止。这样重复多轮,不仅会让人有灯盏内的燃油“常满”、不会烧光的幻觉,而且隔一阵忽然鸟喙内自动滴油,这场景也带有魔术效果,制造情趣。

  把《奇器之书》中的这一套装置与泽布罗斯基所讲述的鸟形储油罐放在一起对照,马上就能看出,二者非常近似,是同一个类型的灯具。《金银铜器》一书指出,如今,往往能看到仍然连着挂链的鸟形储油罐残件,相配的油灯却没了踪影。不过,非常幸运的是,一九〇三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著名的伊斯兰艺术展中,展出了一件常满灯具,储油罐与灯盘仍然完整组合在一起,只是失掉了挂链,对我们理解这类灯具有最好的帮助。可以看到,灯盏带有双灯头,即两个形状、大小都一样的船形灯碗并肩地平伸在半空。灯碗的末端接有一个圆形盘,其口颈大小恰好插入鸟形铜油罐的最下端,形成油罐的基座。在圆盘与灯头之间,有一道半圆形槽,正对鸟腹上的滴油管。虽然从图片上看不到,但可以推断,这个半圆形槽面对灯盘一面的壁上会有一对孔洞,每个孔洞分别通向一个灯头,滴下的油从两个洞汇入灯头内。

  泽布罗斯基的兴致在于造型分析,所以对于这种鸟形储油罐的功能只是一笔带过,没有说清楚罐儿内部的特殊结构究竟是什么,是怎样的一个运作过程。好在,通过《奇器之书》的第97款常满灯,我们能约略领会这些铜鸟身体内的奥秘。《金银铜器》这部大画册里收录了四只鸟形储油罐,然而,让人吃惊的是,可以清楚地看出,其中三只鸟身上除了腹部那个滴油管之外,再无其他开口,自头至尾、至足,是一个囫囵的整体;第四只甚至连腹部的滴油口都没有。《奇器之书》中,储油罐顶部有个灌油专用的开口,但是,在鸟形储油罐上却看不到这样的部位,也就是说,在它们的形体上没有灌油口。那么,油如何进入鸟儿的内腔呢?因为没有更多的资料,似乎这个谜很难解了。

  所幸,书中收录的那一件鸟与灯盏配套保留的实物显示,鸟儿的圆形底部是以活轴与灯盏的尾部圆盘相连接,那个活轴的形式让鸟儿可以向一边翻转一百八十度,变成头向下、底面朝上的状态。由此,我有个大胆的猜想:这等鸟儿的内部结合了倒灌壶的结构,通过倒灌的方式注油。

  中国传统文物的爱好者对倒灌壶不会陌生,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现藏陕西博物馆的五代青釉提梁倒灌壶。不过,普通的倒灌壶内部结构比较简单,但若是把这一倒灌的形式安排给常满灯的储油罐,那就必须解决一个问题:开在底面上的注油口,连同由这个注油口伸入到储油罐内部的进油管,要绝对密封,不能“漏气”,也就是不能接触到空气,否则会与罐上的其他开口形成连通器效应,那么鸟喙滴油的效果就不可能出现。当然,对此,最简单的方案就是,把进油口用塞子严丝合缝地堵住,达到绝对密封的程度。

  不过,卧儿的常满灯也许是古代技术的水平不能保证凭一只塞子就达到百分百的密封,《奇器之书》的97款就对进油管进行了一个简单又有效的特殊设计,即管ls和管wz的组合,让一部分油留在管ls的底部,堵住管wz的末端,这样就断绝了空气通过这里进入储油箱的可能性。由此可以想到,配鸟形储油罐的常满灯一旦制成,是准备长期使用的,因此古代的能人巧匠也多半会加设预防注油口接触空气的设施,这样,即使塞子失灵,自动补油的程序照样不受影响。

  很醒目的是,四只铜鸟一致带有一个神秘的细节,那就是从鸟喙部伸出的一条细长的弯蔓,一直延伸到滴油口的上方,在此处重新与鸟体汇合,由此形成鸟衔花蔓的形象,非常优美。看起来,弯蔓是一条中空的细管,上下两头都带孔洞,与鸟内的储油腔相通。既然有这样的一个部件,那么它一定有实用性,因此,我为储油罐设想了一种可能的内部结构,不知这样的结果是否能够保证进油管与罐外的空气彻底隔绝。猜测起来,其使用过程大致是:

  先将鸟儿沿着卡轴翻转,让底面朝上,由a口向内灌油,油沿进油管b流入鸟儿头部的铜隔离腔甲,再涌入鸟喙所叼花蔓形成的细管c,汇入鸟体内的盛油空间乙。待灌满油,把鸟儿基座外壁上的开孔d、鸟腹上的滴油管e都堵住,然后翻转鸟体,这样的情况下,a口在翻转过程中并不会落油。

  当翻转鸟之前,灯盏应预先倒入适量油,而鸟儿的底座落入灯盏末端的圆形盘之后,盏内的油面要高于d孔。这时,拔去d孔和滴油管e的堵塞物,点亮灯芯。待灯盏内的油经燃烧消耗,低于d孔,连通器形成,e口便会滴油。在最初,如果达不到绝对密封,鸟儿内的进油管b、隔离腔甲、花蔓管c之间会形成连通器,所以a口会有漏油现象,渗入圆盘亦即灯盏里,但到一定程度之后,这一条连通器中断,鸟腔里便只有d口和e口形成连通器了。

  经好友阿满女史帮忙,把我的这个想象图转给一位工艺工程师叶波先生审看,得到指点:“没那么复杂,按当时的加工手段,不会有太复杂的内部结构。因为制造者要考虑,附件越多,以后日用失败的概率就越大,所以这类物件就是傻瓜使用模式,后期不用维护和复杂的操作。”并且设想了一种更为简单的可能性,画了草图给我。叶先生还指出,这种储油罐带有长鸟尾,在美观之外,还带着实用功能,那就是需要的时候可以将整件器具向后倾倒,这样会改变罐内油液的状态,“不用的时候尾巴按下去e点就不出油了”。另外,我猜测,这种长尾还扮演着把手的角色,供人手把持。

  其实,关于储油罐的内部结构、它具体如何运作,很可能在印度、在西亚早就研究得明明白白,只是我们这里缺乏途径了解而已。据《金银铜器》透露,书中介绍的一只铜储油罐,二十世纪早期时出现在开罗,一九八九年于巴黎拍卖时标为“十四世纪巴格达或摩苏尔制品”,但泽布罗斯基却认为它是十五或十六世纪印度北部的产物。这位作者承认,该只鸟儿的纹饰带有明显的中东特色,不过他指出,在十五或十六世纪,印度与中东都使用这种灯,所以上述的铜油罐有可能是印度专为中东市场定制,先在印度做好,然后运过去。

  至于出现在一九〇三年巴黎博览会上的常满灯具,也被标为“十四世纪摩苏尔制品”;而书中介绍的第三只为美国福格艺术博物馆藏品,年份和产地则是“十五至十六世纪的莫卧儿”。最离奇的是一只不带滴油口的倒灌式铜储油罐,被赋予华丽的孔雀外形,在作者看来,它可能是十五至十六世纪印度德干苏丹国的产品,但也可能早在十二世纪制造于西班牙!

  另外,从这本著作可知,在印度南部,常满灯同样存在,如书中的一幅小图描绘了一只十七至十八世纪的铜灯,标明为南印地区的用品,它看去分明是一只常满灯,但是腹部上没有滴油口,也就是说,是采用了《奇器之书》中95款的常满灯形式,仅仅凭底部通向灯盏的一上一下两个孔洞进行反复补油的程序(详见本人的《丁缓的常满灯》一文)。由这张图也就明白了,厨房灯晖:莫泽布罗斯基认为可能在十二世纪制造于西班牙的那件孔雀形储油罐,同样在腹部没有滴油管,因此也是一具95款型常满灯的一部分。

  然而,不要仅仅根据《金银铜器》的内容,就以为常满灯只限于伊斯兰世界。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机械工程》一册的《“卡丹”平衡环》一条注释里讲道,他在斯里兰卡考古调查所博物馆看到了几件十二世纪的常满灯实物,当年置于佛塔上照明,它们是“悬挂式青铜油灯”:“在四周有灯芯的油碗中心有一头塑造得非常好的大象作为油罐,在油位下降、气泡上升的时候,大象的生殖器就作为油管向油碗注油。”以动物造型为储油罐,在动物的腹部安设滴油管(“生殖器”),这些古老的常满灯与《金银铜器》中展示的常满灯在形式和结构上完全一样,细节的不同在于前者的油罐下有多只灯头环绕一圈,可以照亮四周。也就是说,早在十二世纪的斯里兰卡,采用了《奇器之书》中97款形制的常满灯不仅存在,而且非常成熟,悬挂在佛教建筑中,实际发挥着照明的作用。

  一本九世纪由巴格达知识精英撰写的机械专著,与后世广泛流行的真实灯具之间,拥有着同样的设计方案,这个现象确实引人注目,也惹人联想。我也请叶工程师看了《奇器之书》中由现代学者希尔重新整理过的97款结构图,叶工评点:“理论上可以的,但实际做不出来的。传动部分结构复杂,器械本身的阻力、油的阻力、灯芯在管子里的阻力太大,靠推的方法基本会失败,这还不考虑灯芯燃烧后在管口积碳焦油的情况。”原来,97款中,“自动出灯芯”的那部分装置仅仅是一种理论上的假设,能够做成实物并运行起来的可能性很小。

  中东与南亚的常满灯文物则显示,历史上的能人巧匠放弃了97款中自动出灯芯这一难实现的部分,但是采用了其中自动补油的部分,还加以改良,发明出倒灌式样。于是,低处进气、高处滴油、倒灌的储油罐固定为经典款式,很有生气地,从地中海到印度洋,照亮了一个又一个世纪的富贵生活场景。

  穆萨三兄弟的纸上蓝图与实物之间的呼应,当然可以牵出多种解释。有可能,低处进气、高处滴油的常满灯早就存在,穆萨三兄弟只是想要将其与自动出芯装置结合在一起,结果弄巧成拙。但是,不可否认,也有另外的可能性是,穆萨三兄弟是这种神奇装置的发明人,他们的这一天才发明是如此精彩,自然引发了人们的兴趣,于是在现实生活中推广开去。

  但是,我掌握的资料实在有限,仅仅通过一本偶然买到的画册,只能对异国常满灯的情况形成最初步的印象。要想确切地知道这种精巧灯具的来龙去脉,还需要更为通畅的渠道,去了解历史上的伊斯兰世界,而这在今天还不太容易。另外,类似的常满灯在中国历史上是否出现,也是一个惹人兴味且值得注意的话题。

厨房灯

简灯